受访人: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 王青 高级分析师 冯琳
2023年以美元计价,我国出口额同比下降4.6%,增速比上年大幅下滑10.2个百分点,与全球经济贸易减速态势相对应。背后是2023年全球经济放缓、外需整体偏弱。需要指出的是,在外需走弱背景下,2023年我国出口占全世界的比重依旧保持在14%左右的高位,显示我国出口竞争力继续领先全球。这一方面与包括新能源汽车在内的出口“新三样”竞争力显著增强有关,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我国近年深耕“一带一路”沿线市场,着力加大贸易便利化程度。这在2023年成功对冲了我国在美、欧等发达经济体市场份额下降带来的影响,带动我国在全球出口市场份额继续保持高位。
展望未来,2024年外需有望回暖,我国出口增速有望小幅转正。2024年推动外需回暖的因素主要包括:
(1)美欧央行将转向降息,全球电子行业周期也将持续上行,这些因素都将推动全球贸易回升。根据世界贸易组织(WTO)于2023年10月发布的最新预测,2024年全球商品贸易增速将由2023年的0.8%回升至3.3%。作为全球头号贸易国,我国出口也将随之提速。
(2)2023年美元出现小幅贬值,2024年伴随美联储转入降息、美国经济增长相对欧洲的优势下降,不排除美元进一步下行的可能,这也会对推动全球贸易回升起到重要作用。以IMF第一副总裁吉塔·戈皮纳斯为代表人物的一批新的实证研究发现,国际贸易主要以美元计价,美元每升值1个百分点,对美国之外的全球贸易的冲击是-0.8至-0.6个百分点。由此,2023年全球贸易大幅减速,除受全球经济减速、需求不振及地缘因素影响外,美元此前两年连续大幅升值15.0%所起的作用也不容忽视。
(3)2024年“新三样”仍有望保持较快增长,我国在“一带一路”沿线的出口市场将进一步扩大。这意味我国出口的产品和市场结构会进一步优化,抗外部冲击能力增强。我们预测,以美元计价,2024年我国出口增速将在4.0%左右,比2023年加快8.6个百分点,外需对国内经济增长的贡献将由负转正。
主要受房地产行业下滑、消费需求不振等因素影响,2023年四季度官方制造业PMI指数持续运行在收缩区间;11月和12月服务业PMI指数也连续两个月处于荣枯平衡线之下。这意味着在2023年三季度经济复苏动能转强后,四季度经济运行稳中见弱,货币政策实施逆周期调节的必要性上升。回顾历史可以看到,一旦官方制造业PMI指数连续3个月以上运行在收缩区间,宏观政策做出反应的可能性就会显著加大。另外,最新公布的物价数据显示,2023年12月CPI同比为-0.3%,降幅较上月收敛0.2个百分点,连续三个月同比负增长;当月PPI同比为-2.7%,降幅较上月收敛0.3个百分点,工业品价格继续处于较为明显的通缩状态。由此,当前通过下调政策利率、引导名义贷款利率下行,缓解实际利率上升的迫切性较高。
我们判断,综合官方制造业PMI指数及物价走势,一季度MLF利率下调的可能性仍然较大。首先,这将释放稳增长政策前置发力的清晰信号,提振市场信心。其次,MLF利率下调会带动LPR报价联动调整,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激发市场需求,有助于扭转2023年四季度以来经济修复势头稳中偏弱的局面。最后,这将为引导居民房贷利率下行开拓空间,进而推动房地产行业尽快实现软着陆。后者是当前宏观经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另外,接下来为支持银行继续保持必要的信贷投放力度,积极参与城投平台债务风险化解,也有必要扩大对银行体系长期流动性的支持。由此我们判断,一季度降准也有可能在2月落地,预计降准幅度为0.25个百分点,释放长期资金6000亿左右。
财政政策方面,我们认为此前增发1万亿国债资金将在一季度加快投入使用,提前批专项债也将在1月启动大规模发行,并带动银行配套贷款投放。这意味着继2023年末基建投资提速后,一季度基建投资将继续保持较快增长水平。我们判断,3月两会政府工作报告有望将今年的目标财政赤字率上调至3.5%,较上年初目标上调0.5个百分点,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规模将达到4万亿左右,较上年上调0.2万亿。这是2024年财政政策“适度加力”的具体体现。站在当前时点,我们认为一季度发行特别国债的可能性不大,财政稳增长将主要依托增发国债资金及提前批专项债等政策工具发力。
2023年消费整体呈现修复态势,商品消费和服务消费分化比较明显。其中,体现商品消费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7.2%,增速较上年加快7.4个百分点。这一方面源于消费场景放开后,居民商品消费需求释放,另一方面也与上年低基数有关。剔除低基数影响,2023年社零两年平均增速为3.4%,尚不及疫情前常态增长水平的一半。我们分析,这一方面与后疫情阶段居民消费重心向服务消费转移有关,另一方面,疫情“疤痕效应”及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对居民消费信心的影响也不容低估。这也是2023年以来政策面反复强调要提振内需促消费的原因。
我们预计,2024年宏观政策还会保持稳增长取向,促消费将是提振内需一个重要发力点。各地在持续拓展消费场景、改善消费环境的同时,还可更大力度发放消费券和消费补贴。这在短期内符合逆周期调节需求,长期来看则有助于推动经济增长方式转换,加快构建以内需为主的新发展格局。我们也认为,2024年推动居民消费修复的一个关键是尽快推动房地产行业实现软着陆,缓解资产价值缩水对居民消费信心的冲击。另外,提振A股等资本市场,增加居民投资收益也能起到一定积极作用。
一般说来,就业状况与经济增长水平直接对应,经济增速加快,会相应创造更多就业岗位。由此,2023年城镇调查失业率较上年下降0.4个百分点,直接原因是当年GDP增速达到5.2%,较上年回升2.2个百分点。就绝对水平而言,5.2%的城镇调查失业率基本已回到疫情前的常态水平。不过,2023年青年失业率偏高现象依然存在。这意味着新增就业岗位相对不足,当前经济修复动能仍有待进一步增强。
2023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6.3%,增速较上年加快1.3个百分点,主要推动因素是经济增速加快。不过,这一增速仍显著低于疫情前三年平均8.9%的增长水平。除2023年实际GDP增速与疫情前三年平均值存在1.3个百分点的差距外,主要原因是2023年物价走势低迷。其中,2023年全年CPI同比为0.2%,PPI同比为-3.0%,GDP平减指数为-0.54%。这导致2023年名义GDP增速仅为4.6%,明显处于偏低水平。与实际GDP增速相比,居民名义可支配收入与名义GDP增速直接关联,这是造成2023年居民名义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较低的主要原因。
2023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33036元,比上年名义增长5.3%,增速明显低于整体6.3%的增长水平。这表明中等收入水平群体——也就是“城镇中产阶层”——收入增速偏低。国家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低收入组人均可支配收入9215元,名义同比增长7.1%;中间收入组32195元,名义同比增长5.2%;高收入组95055元,名义同比增长5.5%。这意味着2023年疫情防控转段后,主要从事体力劳动的低收入群体就业显著改善,收入增长明显;而当前经济增长动能尚未全面恢复至潜在增长水平,加之房地产等服务业出现较快下滑,“城镇中产阶层”收入仍受到一定影响。
下一步在持续强化就业支持政策,进一步改善低收入群体收入水平的同时,要通过产业政策调整、加快推动房地产行业实现软着陆等措施,重点解决“城镇中产阶层”收入增速偏低问题。这对2024年促消费具有重要意义。
当前政策面正对推动新旧增长动能转换,其中基建、地产是旧增长动能的代表,而高新技术产业,以及传统产业的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则是新增长动能的主要构成。关于新动能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目前国家统计局尚未公布权威统计数据。传统经济增长动能方面,一般认为房地产及上下游关联行业占整体经济的比重在25%至30%之间,影响很大。这也是2021年房地产行业转入调整过程以来,国内宏观经济持续面临下行压力的原因。这样来看,尽管当前新动能增长较快,例如,2023年太阳能电池、新能源汽车、发电机组(发电设备)产品产量分别增长54.0%、30.3%、28.5%,增速均远高4.6%的工业增加值增速,但仍无法抵消房地产行业下行带来的影响。
我们判断,短期内以高新技术产业为代表的新动能尚无法取代旧动能。这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先立后破”的主要原因。这对稳住经济大盘,稳定就业大局至关重要。我们认为,伴随科技创新持续推进,新旧动能的内涵本身也在发生转变。由此,新旧动能转换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式”。政府的作用是持续完善投资和消费环境,为新动能壮大提供有利条件。与此同时,要全面落实“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除个别重大战略性领域外,将产业选择权更多地交给市场、交给企业家。
讲话内容丰富,我们仅就金融业对外开放部分做重点解读。讲话强调,“要通过扩大对外开放,提高我国金融资源配置效率和能力,增强国际竞争力和规则影响力,稳慎把握好节奏和力度。”这意味着2018年以来金融领域对外开放步伐加快的势头将会延续。下一步的重点是扩大制度型开放,即在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方面扩大开放。这是比跨境资金流动更高水平的开放,有助于吸引更多外资金融机构和长期资本来华展业兴业,最终目标是打造一个“强大”的金融业,进而提升其服务国内实体经济的能力。
历史表明,“中国制造”在开放竞争中崛起,下一步包括金融业在内的“中国服务”也要走上一条“开放竞争”之路。这也是推动我国经济转型升级,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